安东

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无月之夜

柃】:



这是他们围困耶路撒冷的第四个月。这一天夜里如同往常一样燥热空气粘稠到几乎停止流动。木柴和枯枝在火中哔哔剥剥地燃烧着,守夜的罗马士兵斜靠在营门前打着瞌睡。当所有躁动在黑暗里渐渐沉淀的时候,城里突然发出了一阵窸窣的骚动,偷袭者的铁蹄声从犹太圣殿的方向传来,一路蔓延至罗马军队的驻扎地。守夜人猛然惊醒,言语不清地呼号着发出警告——罗马人的愤怒像是压抑已久的活火山,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年轻的纪德像他身边的人一样高举起火把,并将其投向这一群反叛者,投向圣殿银质的门饰,投向高耸的石柱和嵌有六芒星的圆形拱顶。他们高喊着要让该死的异教徒和他们的附属物在今晚毁灭,就在今晚。伟大领袖提图斯发出的维持秩序的命令,完全被他们的愤怒所吞噬。纪德感受到一种由罪恶压榨而来的快感——耶路撒冷就像一只紧紧闭合的蚌贝,被他们用小刀撬开,然后任由其取走里面的珍珠。

纪德随着大军冲进去时,撕裂开来的哀哭怒号夹着信徒含糊不清的祷告,钝器一般撞击着他的鼓膜。瘦成了一摊枯骨的孩子,头巾残破的犹太妇女,一瞬间曝露在罗马人的目光之下。纪德原以为这些人应该像待宰的羔羊般流露出惊惧。但是并没有。他们的鲜血溅在罗马人的长枪和胸甲上时,眼里的仇恨也跟着一同喷溅出来。纪德注意到了一个扶着立柱勉强站立起来的犹太少女—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枯瘦的手中紧攥着的是揉皱的粗纹纸卷轴。那是《摩西十诫》吗?还是从死去的父母手中拯救出来的《旧约》?他突然忘记了自己正处于屠戮场的中央,有一瞬间他的目光甚至和她对视——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好像含着破碎的玻璃,星星点点地散发着光芒。如果他带回去个犹太女人,家里人会怎么想——这样的念头只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纪德便冲上前去伸出一只手臂想要将她从地狱的门口揽回来。少女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纪德辨别出了她的口型,她在说:“摩西不会原谅你们。”就在他愣住的一秒内,少女身边的石柱轰然朝前倒塌,纸莎草的卷轴擦过纪德的面颊扑进了熊熊烈火之中,连同着少女的面容一同模糊、消逝、化为灰烬。

大火一直烧到第二天拂晓。一切归于平静后,圣殿上贝壳和漩涡的纹饰早已化为炭黑,废墟的缝隙中夹着未烧尽的碎骨片。但罗马的士兵不会再看一眼这惨状。他们仰望的是城墙上身披金甲的将军,他和他们一起在泛着血色的朝霞中沐浴着荣光。

庆祝胜利的筵席结束在第二天深夜。盛着熟牛肉残渣的铁盘和装酒的陶罐歪倒在横七竖八躺着的人的脚边。粗重的鼾声、蚊虫的嗡鸣混杂在充斥着汗臭和血腥味的空气里,填充了这不再有任何悸动的黑夜。醉倒的人口中发出亲昵的低声絮语,时而演变为恶魔似的狂笑甚至怒骂——掠夺的欲望像美酒中的泡沫从他们的睡梦里倾溢而出。


哗啦。哗啦。这声音从营帐之外传来,潮涌一般漫进了每个人的睡眠——那是守夜的士兵将木桶中的水泼到墙壁上,以清除上面猩红的血迹。纪德在黑暗里重重地翻了个身。他正梦见自己蹲在河边看着母亲和其他妇人浣洗衣服,细小的白色泡沫打着旋,随着溪水的流动浮泛而去。


他看到她了。他看见那孩子裹着绀紫色长袍,金发松松散散地束起来盘在脑后,上面缀着铃兰和猫眼石的珠串。她就那么背对着他静物般坐在水边,袍子的一角浸湿在河水里。

这一次他毫无犹疑地伸手去抓,但只是搅碎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fin.



这大概是一个伪历史向科普/伪同人。背景是公元70世纪犹太战争接近尾声的时侯。偷袭者指的是从犹太圣殿里冲出来偷袭罗马驻扎地的犹太叛军,这也是罗马人焚毁圣殿的导火索。

灵感来源于纪德的《窄门》。书中的阿丽莎和杰罗姆彼此深爱着对方,但阿丽莎恪守着清教徒的约束和禁欲拒绝了杰罗姆,后来积郁而终。《窄门》带有一定的自传性质,可以算是纪德人生经历的一个缩影。这里的犹太少女算是一个私设的阿丽莎,而纪德是一个心智还未成熟就参与了屠戮的罗马士兵。未泯的人性和欲望糅合在一起,使他成为了一个矛盾体。也许他有一天会意识到自己的罪恶,也许他会像其他人一样永远深陷蒙昧,但这不是重点,就像我没有详细地描述后来屠城的血腥场面一样。不管怎样,犹太少女都是他无法触及到的温柔,她的美不属于这场战争,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等等我为啥要给自己写评啊

没涉及太多的宗教问题因为不是太了解…欢迎指正。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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