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

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突然学术:戈培尔先生到底有信仰吗?!

wcayls:

同时开除老Joe左籍和右籍,站在左右的彼岸,我无所畏惧。


 


戈培尔先生到底有信仰吗?


关于这个问题,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至于我么,我说:两者皆非。


 


不,认真说。首先我试着给出一个关于信仰的定义。


哎呀,一不小心就问了一个无数哲学家神学家研究了半天都不一定能给出答案的问题呢。


首先提出的问题是:信仰的实质是什么?我认为本质是一种对谬误的视而不觉,或者简单地说:信仰即谬误。当然啦,很多人都说信仰即真理,但是尼采先生说得对啊:真理即谬误,而且是人们生存不可或缺的谬误!这个定义放在信仰上而言,我认为也是恰当的。信仰本身不需要符合理性,更遑论符合逻辑——针尖上能有几个天使?这些问题不是真正有信仰者需要搞明白的。信仰在于明知其存在谬误,而仍旧坚信。其精要在于盲目,在于非理性。因此,信仰作为动词,其意义就在于这种盲目性,在于对错误的坚持。“信仰无须证明,而只要接受。”(舍斯托夫)


接下来有必要确定的是:何为信仰之对象?一般来说,信仰的对象总是某种超验的存在或某种高于自身的事物。按照康德的理论而言,信仰的对象——上帝——是不可认知的。上帝是非受造物(笛卡尔),是自在自为的存在(康德),其存在是不可证明的也不可认知的。用尼采的话说,就是在彼岸的。信仰的对象在基督教世界总是抽象的。十诫中说了,不可崇拜偶像。基督教的上帝被放置在了高于自然界的一切的位置。这种不可知的、全能全视的存在,即为信仰之对象。


于是这就来到了下一个问题:信仰的作用是什么?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说,确定信仰的作用比确定信仰的实质更为重要。信仰作为对谬误的盲目,就意味着能够创造出一种坚实的根基,一种世界观(以典型的戈培尔式的方法来说)。拥有信仰,意味着能够获得一个看待世界的角度(尼采),意味着感到安定,意味着安全感。是什么让笛卡尔免于堕入怀疑的深渊?是因为“上帝必然是善的”,是因为信仰。在尼采的观点中,如此的信仰就意味着让人堕落,让人钝化。因为信仰的是处在彼岸的事物,因此信仰教导人们相信存在某种超验的绝对存在,存在某种天道,存在公正,即使在现实生活中完全看不到这样的事物。“宗教就是鸦片!”信仰让生活的苦难变得可以承担,因为人们可以相信总得存在什么后世,存在什么天国。关于信仰的这种作用,在希腊历史上也有所体现。当希腊陷入内战的泥淖时,灵魂永恒论就得到了发扬光大。这就是柏拉图-基督教的教义:要忍气吞声。当然,这只是一种信仰。或者说,这是消极的信仰。信仰的积极表现形式在于让人拥有为之死去的勇气。总体而言,信仰的作用就在于用教义取消自主思考用接受的谬误取代自行发现的真理


 


 


在给出这个(或许错误的)定义之后,我开始试图研究戈培尔先生究竟有没有信仰。我也同样从实质、对象和作用三个角度来分析。不过在这里,我要以对某一对象的信仰为线索进行探讨。只有在确定了对象之后,才能考虑他是否信仰。


 


 


第一个对象是宗教意义上的上帝


戈培尔出身于保守天主教家庭,早年接受过神学教育,十六岁时曾想成为马格纳修会的教士,不过被拒绝了。神父说他“不相信上帝。”[1]不过,仍然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戈培尔本人仍是虔诚的教徒。他读大学时靠的是修会提供的奖学金;1919年初,戈培尔在维尔茨堡注销户籍时写了“蒙神之佑”,还划了两条下划线[2];他二十年代的著作《迈克尔》中反复强调对上帝的信仰,甚至迈克尔的书桌里藏着的三本书中就有一本是圣经[3];他早年还写过从犹大的角度看待基督之死的剧本,之后服从教会的要求烧掉了手稿[4]。不过,戈培尔在大学期间逐渐对宗教信仰产生了动摇。比如他那个剧本就是一个例子。此外,他也在家书中提到感到信仰开始动摇了,他的父亲回信说“信徒总是会感到彷徨怀疑…你要多多祈祷,我们也会多多为你祈祷。”[5]


从上述内容而言,戈培尔应该曾经有过比较虔诚的宗教信仰。这一信仰在他念大学期间开始动摇,也许是因为困窘的生活环境和研究哲学。


在明确了这一对象之后,可以研究戈培尔是否有虔信上帝之谬误呢?这一点由于资料有限,难以考证。比较明确的证据在于16岁时那位神父的意见,“你不信上帝”。我们是否可以相信这位神父的权威,于是断言戈培尔先生并不是在实质上信仰基督教之谬误?这一点我确实不太好说。不过考虑到他最后是研究了哲学而非神学,那么也许吧。


那么在作用上,对上帝的信仰有帮助戈培尔接受苦难么?更确切一点好了:上帝有帮助戈培尔接受他的腿疾么?我认为没有。戈培尔因为腿疾,幼年被霸凌,并且在大战爆发时被拒绝入伍,他还为此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十六个小时谁都不见[6]。看来上帝并没有让他接受自己的苦难。此外,尽管教会给他提供了奖学金,但他显然还是在大学里过得清贫,满心怨怼。另外值得注意的一点在于:戈培尔很小就意识到了自己无法在体力上超过同龄人,于是有意识地利用自己智力上的优势。在中学,他曾是全校第一,是家里唯一的博士,是全家的骄傲。[7]戈培尔先生显然不是个安于自身条件的人,而是相当有进取心,力求超出自身原本的环境。这一条并不是典型的基督教道德。从这个角度,似乎也可以印证他并不是什么虔诚的上帝的羔羊。


另外,在后来进行宣传期间,他也对基督教充满尖刻的嘲讽。在一份1932年的宣传册中,他则错误地引用了一段圣经。[8]


 


 


在径直转入下一个对象之前,还有必要补充探讨一个问题:经过转变的信仰、并非从一而终的信仰是可能的吗?


舍斯托夫说,传播信仰者必须从一而终,不能中途改信。否则就会失去其可信度。不过,这也许只是传道者的情形。在基督教故事中,常见各种异教徒改信上帝。在历史上,改变宗教的例子也屡见不鲜。甚至还有一种说法,认为经历过一种错误之后所获得的信仰是最为坚定的。可是这种坚定,会不会是原先信念破灭之后带来的那种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不过话说回来,这种绝望之中的信仰,或许也是最为盲目,于是也是最为坚定的。


不过,对于这一转变,首先要求的是彻底地打破原先的一切观念。让自身毫无依据,失去一切根基,于是才能无比干净地接受新的世界观。这种洁净性必须是彻底的。至于这一点在戈培尔身上又如何呢?


在对上帝的信仰受到动摇之后,戈培尔并不是直接开始他的国家社会主义信仰的。在中间的这一段时间里,有部分观点称其为无信仰主义者。这一点是不准确的。我认为在这一段时间里,他仍然按照传统十九世纪保守中产道德行事。这种道德包括了广义上的基督教。


在这段时期内,他受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和马克思的影响。此外,浪漫主义的影响在他身上也很浓重(考虑到他的博士论文就是研究浪漫派戏剧的)。通常而言,似乎前三者意味着无神论,而后者意味着自然神论或泛神论。这种看法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是不能直接应用在这里。有必要意识到:受到某种思想的影响并不能概括此人的思想。要考虑戈培尔这一时期的思想情况,需要更多的资料。


在这段时间,戈培尔经济状况糟糕,辗转多个大学,和多名女性发生恋爱关系。他个人经历了较为严重的精神危机,开始写日记。可惜的是,我手头并没有他这段时间的日记。否则也许可以有更多了解。《迈克尔》最早就写于这段时期。尽管本书后来为了宣传目的进行了修改,但仍带有其早期的思想痕迹。


根据我所掌握的少数资料而言,在这段时期戈培尔尽管听起来像个无神论者,但仍带有典型的小布尔乔亚思维。他总抱怨自己贫穷,但显然搞无产阶级革命和他没什么关系。他沾沾自喜于自己的博士身份,不愿意从事体力劳动,而想靠文学吃饭,没人愿意出版他的稿子,靠女友的关系找了份在银行的工作并对此诸多抱怨。从这些片段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可怜兮兮的贫苦小布尔乔亚。没几个钱,又不认为自己是无产阶级。所以我说在这段时间里,尽管他大概不信上帝了,但他还没有脱离旧世界的窠臼。我并不是说:尼采、马克思、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保守小布尔乔亚的,而是说在接受其思想的同时,戈培尔仍旧带有小布尔乔亚基督徒的色彩。这一点更接近于浪漫派式的概念。尽管他们偶尔极端地不信上帝,偶尔极端地信仰上帝,他们本质上并没有脱离其出身。


罗森堡在回忆戈培尔时,说他当时的一切文章看起来都表明如果他要接受左派思想,完全不会遇到一点障碍[9]。老实说,戈培尔早期的文章看起来确实洋溢着马克思主义的味道。然而,为什么他没有变成左派?罗森堡说是因为他内心深处还是有对德意志的热爱的[10]。唉,得了吧,这种话也就罗森堡才说得出来了。戈培尔当然算不上真正的左派啦。他也就只能在小说里成为体力劳动者啦[11]。实质上呢?这不就是个充满了小资本阶级趣味的小市民么?这市侩的、现实主义的恶臭。这种左派趣味,大概也就只是一时跟风,或者是隔岸观火的无病呻吟。你怎么能指望他做出除了说话和写作之外的事儿呢?你还指望他参加罢工,或者去矿山挖矿不成?得了吧,就连之后的国社主义,他也不过是给在监狱里的希特勒写了封热情洋溢的信(之后还专门出版了),然后成了报纸编辑么?而且,他之所以为国社党工作,难道不是因为斯特拉瑟给的工资更高?[12]


总之,尽管这段时间戈培尔的信仰暂时失去了对象,但本身仍具有惯性式的信仰行为。这种怀疑论者,不如说是彻底地信仰现实,一种小布尔乔亚的功利主义


 


 


然后要探讨的就是戈培尔的国家社会主义信仰。这一称呼本身就相当含混不清,包含了对希特勒的信仰、对德国的信仰,也包含某种神秘主义的瓦格纳式色彩,或者是对诸神黄昏、永恒审判的信仰。这是一个复杂概念的集合体。


 


关于国家社会主义究竟追求什么,戈培尔自己是这么说的:



直到德国人民自由地生活在德国的土地上,每个有生产力的德国人都能享受这自由所提供的生活和繁荣。[13]



于是,我们可以认为所谓的“未来”、“德国人民”、“德意志”就是信仰的对象。这些对象具有信仰所一般具备的抽象性和超验性吗?


未来,在于其不可认知、不可触及,毫无疑问是一个并不具体的概念。对未来的信仰就是将对永恒天国的信仰放置在时间上的彼岸,这和乌托邦的信仰有异曲同工之妙(曼海姆)。这是简单地置换概念。类似的情形也体现在马克思主义者在未来的共产主义之实现,或者某些千禧年分子身上。


至于“德国人民”和“德意志”,乍看上来它们似乎是现实中的概念。然而却并非如此。这是理想主义者常犯的错误,他们混淆了现实和理念。当他们看着身边的人,他们并不认为他们是自己为之奋斗的人。他们为之奋斗的人民在彼岸,是一个抽象的群体,具有一切美好的品质。一切革命者都容易犯这个错误。关于德意志的情形也是如此。究竟什么是德意志的?戈培尔先生转而大谈什么血脉和种族。然而这就只是被掏空了意义的神话而已。


国家社会主义信仰的对象不在此岸,而在彼岸;不是现实的,而是虚构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算是个信仰了。


 


那么,信仰国家社会主义的作用何在呢?在于“创造新人[14]”。这种新人应该具有什么特点呢?戈培尔是这么说的:



我之所以是国家社会主义者,并非由于我想要这样或那样的政策,而是由于我考虑日常生活中一切方面的方式。我在行动中,必须将总体的、国家的福祉放在个人的福祉之上。同时,我还必须确保这个国家会保护我的个人生活。当我以这种角度看待政治、文化和经济中的一切事物时,我就是一个国家社会主义者。因此,当我评价戏剧,我的考量并不是这出戏是否优雅或好笑,而是要问:这对我的民族有益吗,对他们有帮助吗,会增强我们群体的力量吗?如果是这样,那么我的群体也可以有益于我,支持我,并加强我的力量。我并不认为经济是某种赚钱的方法,而是认为经济要能够增强民族的力量,让他们健康并有力。于是我也可以期待这个民族会支持我并维护我。这样的方式,就是用国家社会主义的眼光看待经济。如果我将这一干脆明确的理念发展为一整个思想体系,将一切人类的动力、愿望和行为都囊括其中,那么我就得到了一个世界观[15](着重号为作者所加)



因此,这种信仰就要变成“世界观”,即一种思维方式,换言之,对自主思考的取消。它不需要证明,只需要被接受,然后发生作用。只要看一看戈培尔先生的文章就知道了,里面的理论逻辑简直是不存在的,其合理性的唯一证明似乎是在于其效果。这显然就是个信仰——更直白地说,一种谬误、一种懒惰,或者说:意识形态


如果要仔细研究所谓的国家社会主义究竟有多少谬误在其中,那就需要整整一本书了。在这里我们不展开讨论。我们的结论是明白的:国家社会主义起到了信仰的作用


 


接下来唯一的问题就是:戈培尔是否在实质上信仰国家社会主义?


戈培尔先生多次强调要在语言上,更要在行动上成为国家社会主义者。说得好!那么他是怎么做的呢?他的女儿们没有一个参加BDM,他的个人生活混乱又奢侈,他在日记里公开表露过对胜利的怀疑……不管他的演讲有多虔诚!啊,我的朋友们,这个人一点儿都不信仰国家社会主义啊!


不,太快了,这个结论太快了。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被考虑进去。最主要的问题:他为什么选择追随希特勒而死?


在这里,不能仅仅从唯心主义的角度来思考,而要把现实因素纳入考量。


其一:活着干什么?!活着,就意味着被审判,或者被吊死,或者更糟糕的一切。俄国人就在不远处,能不能逃出去都难说。地堡里收到的最后一封电报是描述墨索里尼的下场的[16],惨淡的结局近在眼前,在戈培尔先生那浪漫的充满文学气息的小脑袋里恐怕只会把事情想得十倍的吓人。活着是没有出路的!


其二:死了有什么好处?如果他死了,那么他就会被作为国家社会主义者的殉道者而铭记[17]。“如果我们要离开历史的舞台,我们会让半个世界跟我们一起走。”[18]这是怎样的一种傲慢,这背后又是怎样的虚荣!当他说他是为“后世”而死,为了什么永恒的法庭,他所考量的还是自身的利益,是死后的声名。当然啦,这种所谓的后世或者永恒的法庭本身也许还带有基督教的彼岸道德味道。


总之,活着坏处多多,死了好处无穷。因此,这不是为信仰而死!这是为了自身的小布尔乔亚功利主义趣味而死!这是虚荣(hubris),这是傲慢,这是腐朽的彼岸道德观!


 


此外,还有必要考量一下在戈培尔笔下的国社主义信仰中对生与死的概念:



如果他想要自由,他就必须有所牺牲。没人会把自由送给他。他必须自己争取。鉴于自由是最伟大的产品,他必须愿意为之付出一切:付出生命[19]


……


那些坚信他自己的世界的人愿意为之赴死。不再相信民主的民主党靠雇佣兵保护自己。他愿意为议会而活,却不再愿意为之而死[20]


……


我们的意志是求生命的意志正义总是站在生的一边而不是死的一边[21]


……


那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接受贫困、饥饿、忧虑和恐惧的残酷。那是少数人自愿的牺牲,并将最终踩着肥头大耳、热衷享乐的多数派取得胜利。



我们可以看到,死亡在此是被浪漫化的。在宣传中的国家社会主义显然具有信仰的特色。然而——再一次的,典型的理想主义的偏见!然而,经历了整整六年的战争,难道戈培尔先生不知道胜利是不可能的?甚至,他不是蛮早就看到了这一点么?他怎么可能不明白死亡本身是一件多么丑陋的事情?这个市侩的小布尔乔亚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总而言之,戈培尔先生有信仰么?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我说么:两者皆非。


他也许信仰国社主义,也许信仰希特勒——但最根本的,他信仰的是他自己。这是何等的自我中心!这小布尔乔亚的功利主义趣味!


 


[1] H.Meissner, Magda Goebbels.


[2] R.G.Reuth, Goebbels.


[3] P.J.Goebbels,Michael.


[4] P.Longerich,Goebbels.


[5] Ibid.


[6] H.Meissner,Magda Goebbels.


[7] P.Longerich, Goebbels.


[8] P.J.Goebbels, Those Damn Nazis.


[9] A.Rosenberg, Memoirs.


[10] Ibid.


[11] P.J.Goebbels, Michael.


[12] A.Rosenberg, Memoirs.


[13] P.J.Goebbels,Nazi Soci.


[14] Ibid


[15] P.J.Goebbels, Knowledge and Propaganda.


[16] H.Meissner, Magda Goebbels.


[17] P.J.Goebbels,Letter to Harald Quandt.


[18] P.Longerich, Goebbels.


[19] P.J.Goebbels, Nazi Soci.


[20] Ibid.


[21] Ibid.




参考书目: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


舍斯托夫,《尼采与陀思妥耶夫斯基》。


曼海姆,《意识形态与乌托邦》。


E.R. Dodds, <The Greeks and theIrrational>.


P.J. Goebbels,  <Letter to Harald Quandt>.


P.J. Goebbels, <Nazi Soci>.


P.J. Goebbels,  <Knowledge and Propaganda>.


P.J. Goebbels, <Michael>. 


R.G. Reuth, <Goebbels>. 


P. Longerich, <Goebbels>.


H. Meissner, <Magda Goebbels>.


A. Rosenberg, <Memoi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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